[中国西藏.红] 油画 马建成

西藏寺廟紀行（中）

 

■拉萨

 

纯银的雪片自肩膀抖落于雪域净土

六百万枚海螺堆积出众雪山

起风了，漫天的风马

枯黄的经文在阳光下拂动似雪片

 

远方的孩子，回到了拉萨

十万雪狮吼，四方佛加持

 

布达拉宫巍峨，圣城石路参差

 

 

■祖拉康（大昭寺）

 

“古海抬升，神明休憩

天那么黑，雪野茫茫

在罗刹女的心窝处

幻现出驮羊筑起的神殿”

 

在囊廓内挤满了来自多卫康的信众

我忍受着缓慢的蛇形蠕动，不时

抬头，看看阳光，它将密集的紫外线

以光的火舌贴在墙壁上缓缓下移

“壁画上我看到两条鱼跃出水面

她说：你看，有两只鹿隐窝在树荫下

佛陀消瘦的愁思、苦行画满墙壁

流水的线条变幻出云朵和火焰

眩目的工笔，让我变得安静”

 

如果有那么一天

让我离开故乡西藏

并渐渐疏离于某种情绪

我会很不自信地，顺势而下

路的尽头

是否会越来越窄……

 

只能说

我看到

辞藻和书

舌头和歌谣

村庄和青稞地

神示的微风抚摸过我的额头

 

 

■游牧

 

大雪的黄昏

牧人们走出帐房，醉卧雪原

轻松地围猎了鹿

 

 “天那么低，草那么亮”★

 

★注：引自陆忆敏《羚羊过山冈》

 

 

■布达拉宫

 

他诞生于大海

如今追随季风

在温润的盆地里静静盛开

 

一群牧羊人

对我说：你看啊

摊开右手

遥指喜马拉雅

 

曾经水草丰茂，牛羊肥壮

此类故事太远、太遥远

遥不可及

 

在寺院狭窄的街衢

我所看到的文字和衣服上错落的字符

那么生疏、却如此亲近

像是玩笑的笔记，却刻录在案牍

 

 

■道歌

 

在青南，或者藏北

流浪中吟唱

在梦的边缘，惊厥

暴露于风的口岸

 

红衣僧伽，翻破经卷

吐露贝叶间辞藻的音节

 

草原的歌谣，摄入魂灵

在洪荒的高地被人们传唱

 

我们集体被击倒卧在时间里遗忘了一切

瘫躺在城市边缘破败的村落

那是一双双孤独孩子忧郁的眼神

在呼吸欲望的浊流和疾病的空气

 

 

■青海湖

 

去年，羚羊走过这方高地

去年，草地里，有你的背影

去年，金黄油菜地，薄暮夕阳

 

青海湖，我走过你身旁

风衰飒，湖面冻结得一望无垠

一群冷得哆嗦的羊在远处埋头啃草皮

 

 

■隆务寺

 

是梦，一场完整的梦

 

拂晓，酥油灯火摇曳，灵魂试图穿越

在破旧石阶蔓生的野草丛里张望

尾随消逝的影像，走进最高处，阳光遍地

 

后来，我看到，人们匍匐石阶

爬过狭窄的甬道，朝向经桶磕首、低语

一位老僧凝望飘动的经幡，诵经声凝噎

 

 

■晒佛

 

大佛，被众僧运往高地

幕布褪去，佛光普照，阳光洒遍大地

 

 

■伏藏

 

是谶言、先知，还是前定？

千年寂寞的等待

在山崖、水底，和心的寂静处

像一场大雨之后，空气清新

南方湿地里吐绿的竹笋

 

 

■冲赛康

 

路口有武警把守

和古老的建筑显得很不协调

这让我想到尼泊尔毛派

 

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站满了一群群红穗头饰的康巴

脖子上挂着硕大的珊瑚和宝石

彼此在袖口内掐算手指

像在传递一个秘密的信息

 

2012-5-3 修订于青唐

[中国西藏.红] 油画 马建成

[身世]

                 ■德乾恒美

 

一个人的一生，首先被风记住

尔后经由大地亲自认证，亲人们便依次接过啼哭的你

一个人的一生，被高空所目击

尔后经由泪水和苦难糅合，穿越轮回安静和愤怒的光芒

一个人的一生，其次必定有流水的感觉和冷峻的眼神

它们阻止或者顺从你的意志，直至尘归尘、土归土

 

你的身世烙印在大地上，或悲、或喜

你的身世或刻在碑文上，流芳百世

只是，你的身子一经挺入‘西伯利亚’的寒流地带

那么，一生必将和枯叶一起封存在冰川下成为秘密

没有人记得你，你流放的身世被秘密地归整为零

 

我听到：“佛就在外面，平静的注视着你
你的行为，你的颜色，你的哭泣
以至你以风尘挟大地之枯叶
升腾之云气
消失
……
而我们的凄楚，我们的灾难与不幸
以及我们的欲望都将裸呈于最后一瞬间” ★

 

这里着重要谈到人一生的不幸与灾难

它们依附于磐石一般冥顽不化的固执和执着上

深埋在大地的断层，我希望人们挖掘出这些遗骨

这将是一个证据，一个鲜活的标本，击碎了一切谎言

和被情欲所包裹的冷漠，纵深入地壳的断层

用斧子和刷子一一弄清人一生的本来面目

 

一个人的身世，首先被风记住，其次必定是

流水的感觉和冷峻的眼神，那些阻止过和顺从过你的意志

被这个季节的寒风吹散，考究你身世的人们不寒而栗

究竟是什么样的悲楚与不幸裹挟着你狂躁不安的魂灵

愤世嫉俗地穿越于大地与天空之间凸显你人生的存在

当一个人的身子倒下，他的身世终于也可以合上书页了

只是最深的那一页藏在不幸的熔岩肆溢的岩浆中，不可考取

 

被唤作雪域的大地，众神漫坡，雪野茫茫、残草衰飒

野鸽子呼哨过头顶，黑色的乌鸦盘踞在屋顶窃窃私语

我想问，它们的话语，终究隐含了哪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穿过茫茫人海，冷漠的面具、熟知的面孔，人的一身一世

或可为一张纸，被盖上血腥的一坨红色的印泥戳子

也可为一本书，一首诗，一尊泥塑，甚至只是一场梦而已

 

今夜我带着一身寒气，从远处归来，回到屋室

将整个房子翻腾了一遍，却没能找到自己任何身世的痕迹

我躬下身子，灵魂卑微地趋向窗口，汲取一点雪

我确信背离了这个时代，身子和灵魂被分割开来

情绪、感觉和判断步调紊乱，而几乎一致的

身世，被唤作人的一生一世裸呈在黑色的大地上

不着一物，纤尘不染，飘零的雪花一经落在皮肤

即刻融入世俗里，干净、安静、神秘

墓碑倒垮，鸽子四散，你面容安详

 

“佛就在外面，平静的注视着你

你的行为，你的颜色，你的哭泣
以至你以风尘挟大地之枯叶
升腾之云气
消失” ★

 

2012-3-22 于青唐

 

注：★《冬日青海湖畔---日记本》·四之片段

 

傍晚。一株菩提的影子

车子驶过八瓣莲花的谷地

疾风中依稀可辨十万狮子吼

夜雪初霁，整整一个白天

走过一路的雪泥、沙砾

傍晚抵达寺院

绕过门前白色的吉祥图案

悄声遁入僧舍

僧舍内空无一人

喇嘛们纷纷踏上了房顶

来回徘徊，默念经文，开始了晚课

月朗云舒，影子与影子排成一行行

挤在影子的中间

闭眼默想八瓣莲花的谷地

和煦的风拂过面庞，我看到

菩提树下，一位母亲在流泪

泪珠串成想念的念珠

傍晚。一株菩提的影子下

一位行者，自北向南

纵贯大地，在雪域之都

点燃‘善规’的酥油灯，风吹响四周★

吹向蒙古高原、布里亚特、湟水岸泽

傍晚。菩提树下

有个清癯消瘦的身影

右手击鼓，左手摇铃

道出人生秘密的方向

2012-3-23 于青唐

★注：善规：即藏传佛教“善规派”，音译为“格鲁巴”

云端

陶醉在一场梦里

如桃花葳蕤的枝叶间

看不清你十年前的面孔

惟有我喟声叹息的依恋和怀念

这是一座陈旧的都市

脚下的钢筋混凝土石板路

无痕地消磨你我的思念

我不知道你如今在哪儿

可我却有回家的冲动

每每在深夜的孤恐中惊悸而醒

你是否还记得童年时光

那些灿若星河的往事

让一切简单成为

我们彼此永恒的纪念

我们逃脱过城市里密布的罗网

仿佛是谁在追杀藏羚羊

我们奔跑过青海湖岸

呼吸变得急促不安

等我停下脚步回首远处的城市

那渺若黑点的间隙，发现

迷失的不仅是路

还有你的吻

脚步不听使唤

并非力不从心

风驰电掣的思想驰过

大地的雪野留有血痕

遁入无边的雪原

纵有万千思念和悔恨

已来不及改变脚步径直

向南奔去拉萨的方向

走累了，我会躺在板结的河岸

和浓郁的云杉树下

仰望天空的云

漫无目的的飘向天边

两横铁的链子

汲取了高地的宝藏

只怕那深夜迷梦的窘境

压迫向我们的身子

那个夏天在血痕和痛中

体验到爱的力量如此灿烂

超越了曾经所有幻想的爱欲情愁

当风吹过山的哑口

密集的云朵掠过腰际

仰起头，做狮子吼：

我“还在飞着，至于自由，谁见过？”①

风也曾挡住过我的视线

而今风成为我行进的标记

抬起头，漫山是夺目的鲜花

脚步停歇

走向云端的天梯千年前已被斩断

如今你沦落拉萨街头

乞讨只为等待她的到来

天空的雪片陨落大地

雪水消融，汇入雅鲁藏布

带走灰尘和松动的骨头远去

你葬身恒河

像万千只甲虫漂浮印度洋

等待我谛听你灵魂深处

披着长发弹唱的乐音②

2012-3-26 于青唐

注：①引自鲍勃·迪伦（Bob dylan）《答案在风中飘》

        ②“披头士”成员乔治·哈里森（George Harrison）的骨灰被传撒入恒河

                      贡嘎山杂志

《贡嘎山》杂志约稿通知

尊敬的各位青海籍藏族文友：

《贡嘎山》杂志拟在2012年第四期（七月号）刊发藏族作家汉语作品专号。现该刊主编、作家、诗人列美平措先生委托我组稿。

具体要求如下：

1、作者须为青海籍藏族作家；

2、作品题材最好以藏文化和青海藏区为背景，但不要涉及宗教、政治等内容；

3、体裁主要以诗歌、散文、短篇小说为主。原则上诗歌每人不超过3首；散文不超过3000字，小说不超过5000字。

4、稿末请附200字以内个人文学创作简介和详细通联地址（含邮编）、个人身份证实名；

5、投稿以电子版为宜，投稿信箱：dqhm007@sina.com

（1）稿件命名格式如下：

《贡嘎山》投稿【体裁】：作者姓名+作品标题

（2）请务必在邮件主题上标明：“《贡嘎山》投稿”字样

6、截稿日期：2012年4月30日。

热忱欢迎各位文友惠赐大作！

专致笔祺！扎西德勒！

德乾恒美 谨致

二〇一二年三月二十一日于西宁

在苏宗①（In SrokRzong）

 

[冷夜]

 

若成为一匹野兽

可以肆意撒野

若成为一只飞鹰

可以任由飞翔

可我是个人！

 

我看到一群人

手沾鲜血

走过尸殍漫野的路途

一步一滩碧血

双手紧握利刃

割下历史的

头颅

滚落于黑暗处

 

许久

 

我看到一群人

手捧鲜花

走下野草漫生的山坡

一步一朵莲花

双手合十躬身

拾取历史的

愤怒

融化于光明处

 

2012-2-25 于青唐

 

 

[山那边]

 

1

 

炉膛的火烧得通红

思绪开始回忆雪地里的故事

在青青海洋的东南偏南

我浪迹在和硕特部落的领地

聆听达参寺呜咽的海螺声

这里曾经也是汪洋一片的大海

 

今晨的雪完全淹没了我的登山鞋

还零星记得昨夜梦见自己透过时间的间隙

是谁将我遗留在一片水草丰茂的原野上？

我看见王公贵族们趺坐蒙古包边缘的草地上

 

2

 

茯茶、草果、姜片、盐巴

这些久远来草原游牧民的药物

疗救了每一个失神的夜晚和清晨

我都一一投进滚烫的沸水

点着烟草，倒取一碗浓酽的茶水

拨弄手机，点开名为“西藏喇嘛”的音乐文件夹

透过窗户能看到屋外大雪纷飞

 

一口浓茶水咽下肚腹，浑身暖意洋洋

这时候还需要一挤烟草的安慰

音乐在低徊，文字在笔尖下端

娓娓吐露内心的忧伤和孤恐

 

3

 

巫师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我便迷醉在雪地里

我观察飘雪，注意风向，留心藏獒

注目寺院红墙上驻足的红嘴小鸟

 

我试图再次深入一点

闻到阵阵梵香氤氲六合

一步一叩首，膝盖和额头被蹭破流出血浓

心中默念经咒。由南及北纵贯青藏大地

 

4

 

我曾亲眼目睹了一群骑马的赭面长发者，手持经幡

浩浩荡荡，人的流河纷涌向草地的中央

那属于黑白旧照片的底色，有喜马拉雅磐石的质地

 

是您轻闭双目，左手拈花微笑，右手轻轻敲响

九种金属的熔铸的钟吕，这些萃取于喜马拉雅岩页中的金属

声音力透山石、乔木、雪峰，回荡高大陆

 

5

 

这并非一个巨大的谜团

翻越阴云密布的喜马拉雅北麓

温润的湿气润泽了失神而惊慌四逃的游民

 

你高贵的权杖

使大地震颤

摩罗也败下阵来溃败四逃

那一刻，落雨物化花瓣

 

6

 

怒吼，有变徵之音

她们在集体合唱一首悲怆的苦难史

声带嘶哑，气息羸弱，奄奄一息

在你闭目长逝之际，你已看穿万物

以大地为床，以大地为证，蓝天瞬失眼前

最后一声叹息属于六节吐伯特字母的余音

 

沸腾，终于沸腾了，人群也开始沸腾

骏马奔腾，奶茶正好抵达沸腾的刻度

你猛吸一口烟草，连并泪水一同吞入肚腹

一个时代已然终结

 

7

 

草原上残草衰飒

在草地上、村寨口、田禾间、流河岸

群群长发赭面者骑着马儿，大雪飘飞

山石跌落、河水暴涨、大雨滂沱

大自然堵住了队伍行进的路线

 

天色开始黯淡下去，铅云低垂进而压迫大地

篝火四起，整块大地繁星点点

一颗心在夜里燃尽

 

2012-3-3 于河南蒙旗

 

 

[猎]

 

远处雪地里三只秃鹫紧盯

半具腐烂的牦牛尸骨

迟迟不敢迈动利爪

 

 

[有时候会这样想起你]

 

今夜我盯着半块被掰烂的草原红牌茯砖茶想起了你

一罐伊达利芒果汁刚刚被我喝空

半包芙蓉王撅出三根烟头

这一堆儿东西都让我想到你

 

今晨刮胡刀刀片割破了右手无名指

这导致早餐我使用中国筷子搅和曲拉、酥油和青稞炒面

中午我去了达参寺照了很多照片

晚上还转了一圈Kora②回到了宿舍

内衣湿透，累倒在皮尔·卡丹牌的毛毯上

这货在乡里变成山寨

躺在上面也会想起你

 

这一切朴素的念想被手机铃声打乱

又是一个位喝醉了酒的友人从远方打来了电话

索性不接了，就这么听着我喜欢的铃声

 

这会儿，炉子里的煤快燃尽

后背冷风飕飕而过

我知道羊粪蛋儿在食堂墙角下

离宿舍也就二十步之遥

我怕惊醒那条嘴脸歪斜的老黄狗

 

但是，你我之间有800里之遥

捱过这一夜

我会躺在哪里？

侧目是否会看到你熟睡的样子

 

2012-3-5 于河南蒙旗

 

 

[轮回]

 

我给他擦屁股、接尿

有时候他会望着我，问我是谁

操一口浓重的卓仓乡音

后来

从火葬场到回家的路上

我双手紧紧抱住用哈达包裹的

温热骨灰袋

像抱着一个出生的婴儿

 

2012-3-18 手机书写于青唐夜

 

注：

①苏宗：藏语SrokRzong音译，蒙古族县，即现在河南蒙古族自治县，俗称河南蒙旗。

②Kora：藏语即围绕圣地（如寺院）顺时针转圈，方式有徒步、三步一叩首等。

 

[寒光]

 

一匹马僵卧草地，星星

明明灭灭。须卷的枯草绿迹斑斑

散发铜一样的气息

牧人嘴角缄默，俯身打着皮囊生起一堆火

羊群卷缩在寒夜的星空下

河水那么干净

静静流淌岁月无语的声唤

月影摇晃，波光粼粼

这种眼神让人难以忘记

 

2012-1-24 于青唐

 

 

[童话梦]

 

夜幕四合

鼻息如丝

她从梦里

将你攫取

送到孩童时

游戏的花园

高高的梨树上

梨子已经熟透

树上的梨都被虫子吃了一遍

你躺在树下懊恼地发誓

要找到一只没被虫子咬烂的果子

晚上你躺在树上不想回家

当夜大地略微震动

格格巫和小鬼们命丧梨树枝桠

 

 

[情欲艺术家]

 

书名就叫情欲艺术家

她说，你不要看了

等大学毕业了送给你

等她出门，你就看了

写得真好，文字和文字

相互拥挤，彼此粘连

第一次问到另一种气息

扑鼻而来，书页潮湿

变得皱巴巴，一行字

反复被默读，里面有心跳声

吃饭声，吵闹声，酒味

馊菜味，香水味，臭袜子味

五味陈杂，艺术家突然停笔

呼吸减缓，蒙头大睡

 

 

[雪宴]

 

卡夫卡坐上马车

驶向一处穷乡僻壤

他迟到了

为了一次赴宴

确切地说是一场

乡村诗歌朗诵会

漫漫雪野

冷风呼啸

他的礼帽被风吹走

挂在树枝上

乌鸦，呱呱几声

噗哧，飞走了

这个丧命的鸟儿

拉了一颗屎

在卡夫卡的头顶

掠过天空

老卡用皮鞭猛抽马屁股

车子右轱辘分崩离析

老卡瘫倒雪泥

口中念念有词

我迟到了

哦，诗歌、诗歌……盛宴

有朗姆酒

美丽少妇

老卡睁开眼

环顾四周

雪野茫茫

他从怀中

取出手稿

紧紧攥住

仰面拂雪

洇渗的字

含着白雪

向苍天喊冤

 

 

[般若之歌]

 

你生来就是一位艺术家

你接到一份家乡的邀请函

邀你在故乡的博物馆开数场讲座

谈论地球变暖和心灵救赎的相关话题

一周后你就坐上了开往故乡的渡轮

耳畔吹过海风，你听到塞壬放荡的诱惑之声

你闭上双眼，曼妙音符跌落衣衫

你想赶快逃离，即便没有方向，漫无目的

可是你早已被载入一艘巨大的渡轮之中

那一刻，你想说出实相

你看到高大陆凛冽的雪风

洞窟中静默的修行者，口含智慧的种子

暴雪降至，可怜羊儿缩瑟群群

 

你经常念叨末日的言说

睡在一堆儿酒瓶的间隙连同混混噩噩的梦

在清晨，你看到灵魂堵住了门口

不让你挪动半寸脚步

你想挣扎，敲开、打开、放开记忆

却又不知如何伸开那双古老沉重的手

抓住和忘记，其实是一回儿事

写或者不写成为你面前艰难的命运

写出来究竟何物，说出来究竟怎样

可一切终究要说出来，终究要写出来

 

缄默的嘴唇，几度犹豫和哆嗦

却也真的咽下了愤怒和狂喜

一律化为平静的叹息于动荡的风暴

那是你在凝视一滴水融入大海成为浪尖的最高点

当一切变得渐渐清晰，轮廓大致成型

你就着手着考虑该如何忘记过往的细枝末节

等故事在他人的身体上以经验之说传播开来

你又往往会变得似曾相识，陷入陶醉

 

高大陆的谷地里青稞漫野，众神漫坡

氤氲的桑烟，合着你吸食大麻恍惚的神情

那一瞬间二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没有分别之心

你悉心描摹美奂绝伦的曼陀罗，窗外的鸟儿也开始鸣叫

你打开窗户，揉掉眼屎，清晨的绿枝布满窗口

你走出房门，灵魂也弯下了腰，躬身让你出行

你拾级而下，苔痕满阶绿，踩踏着柔软的细草

走出院门，融入人流，车水马龙，嘈嘈切切

你很不自在地靠马路右边走向城市广场的人群中央

陷入了最初的记忆，耳畔听到海螺被初次吹响的声音

 

2012-2-3  狂草于青唐

  

 

[消失的书店]

那时1994年

时间在变迁

城市也在变迁

曾经繁华的街衢

如今变得整洁体面

不再有犄角旮旯里蹲守的乞丐

过街天桥也被拆了

这是最近的事儿

乞丐们就跪在临街

就在他们跪卧的地方

15年前有家书店

名曰：白唇鹿书店

走入书店

阵阵书香袭来

在那里我认识了卡夫卡

痴迷于小说竟然可以这样写

想象如果有一天早晨

我醒来

变成了一只甲壳虫

挪动身子来回在学校路上

城市在不断地圈地

向西向南扩张

麦地上楼宇林立

野鸽子和乌鸦不知所踪

我想象有一只鹿

雪白色的嘴唇

努力地奔跑在青唐城的

每个大街小巷里

双角对向前方

永不停歇

向前竭力奔跑

冲进一幢豪华公寓楼

永不再归来    

[梦·1]

下雨了

下雨了

下雨了

你听到院子里孩子们在叫嚷

雨水冲刷着你小屋的窗玻璃

你能听到雨声拍打玻璃的声音

你醉入回忆

在软绵绵的床上重新开始生长

你陷入了被子的中心

陷进了绵长的记忆

四周的书一本一本地

掉落下来

压住你

埋没你

书本里的句子

变得鲜活

变得万物有灵

战争和子弹的呼啸

草原和骏马的嘶鸣

大海和波潮的深沉

黑夜和星星的闪烁

一个老人走过你身旁

大海漫溢过你的前胸

[梦·2]

海藻般的经文

捆扎住你

开始盘旋

向上的引力

白色的光芒

投射入你的头顶

你变得盲目

漂浮在荒岛岸边

海水拍打着你的身子

你陷进海岸的沙堆

一只猫无声地步过你身边

像鸿蒙初始的记忆

[梦·3]

你转过头

一匹狰狞的猛兽

张开血盆大口

你急忙伸手

握住念珠

像是前世的基因

智慧的种子瞬间绽放

银子般的光倾泻一地

并且你难逃其中

2012-1-20 于青唐

悉达多其实就是他那个年代的BT★

 

有些时候你对逻辑性和韵脚很偏执

这可能跟你搞作曲有关，不仅在乎画面感

更注重一种律动，这是你的天性

我曾用仅会的几个钢琴大和弦试着弹过几首甲壳虫的歌曲

每小节弹四下，很爽。你说：这就是耍酷

钢琴很难耍酷，要酷只能大酷

我还会转行去做营养师

这和我的专业息息相关

我煮出来的菜在物理的色泽上很能吸引人

虽然化学反应一致，但又何必拘泥于起初的色香味

 

你问我：喜欢海子吗？我说：嗯！很喜欢！有一本枕头！黑色的枕巾！

你说要去买他的诗集，黑色的封皮，白羊座都这样吧？

他和梵高。其实我不懂星座。嗯，还有三毛

都是你喜欢的悲剧。你喜欢行走、喜欢看书、喜欢思考一下下

这样很好啊，还可以裸奔，思想的裸奔，天马行空般

这些属于心灵的裸奔！你喜欢这种质感，就像收藏泥塑的佛陀（擦擦）

你不喜欢教条。我说：我有一本[从迪伦到U2的抵抗之声]的书你去看看

你说你不喜欢他们的歌，就像我形容的一样，不是你的菜，你只迷恋精神

那个年代的精神。我说：这和佛陀精神传承的人脉何其相似啊

不同的时代，一样的精神，时代涵盖很多不同

你说：BT们都是在寻找，悉达多找到了

悉达多其实就是他那个年代的BT！

OK！没错！我点点头。佛陀的出身是大资本家

 

其实，我和你一样，以前也很裸奔

现在收敛了。以前穿的太多，现在全脱了。

脱得精光光，简单、明了，不着一物

经验，这些脏衣服，要脱了、扔弃，再去寻找。

这其实就是一个很裸奔的教义

 

你认识的喇嘛，我说你应该叫扎巴，喇嘛是上师的意思

你改口道：很多扎巴其实本身就是很裸奔的人，非要穿得很多

一件一件复又一件，其实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很裸奔

但是还要穿着僧袍去跑步，你说这是不是给自己找别扭

他们都这么说，我也这么认为，其实我们不也是BT

 

我知道，你的肯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反抗和反对

或者……有可能，我相信这里有任何一种可能性

这些存在的可能性，却也绝对是奴隶鲜血尸骨的横陈

文明的血腥，像古老的遗迹矗立在层层尸骨上

我们所谓之可能性，或许是在表述另外的话题

可我不知道是什么？我断电了！我想多了

跟你一个短路的人，想这么多

一个断电的人和一个短路的人

断电没事儿，不就是耽于黑夜等待光明嘛

短路可遭了，擦出的却是火花和焦灼的渴望

 

你说那本[叛逆的佛陀]你看了几十页

很喜欢，吃饭的时候也在看

结果都觉得吃饭很麻烦

我说：这样不好啊，你要幸福地吃饭

幸福地喝水，幸福地裸奔

一心一意，面带微笑，善始善终

属于一种静默，如画一幅，画几小时

画完身心舒畅，然后像写字儿、飚琴

都像是禅定或者静默，是这个道理吧？

我说我们是BT的遗骨

就像悉达多是他那个年代的BT先锋

 

2012-1-15

 

    注：★BT: Beat Generation的缩写垮掉的一代或称疲惫的一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于美国的一群松散结合在一起的年轻诗人和作家的集合体。这一名称最早是由作家杰克·克鲁亚克于1948年前后提出的。在英语中，形容词“beat”一词有“疲惫”或“潦倒”之意，而克鲁亚克赋予其新的含义“欢腾”或“幸福”，和音乐中“节拍”的概念联结在一起。（来源百度）

金字塔的建造[草稿版]

    ——第聂伯河上的大坝对农民有什么好处

 

1

 

埃及库夫金字塔，或曰外星人天降之物

或曰奴隶鲜血尸骨的横陈，他们从尼罗河岸边采集石块

放置在抹有油脂的木梁上一步一个脚印拉到沙漠的腹地

可是21世纪的精英们却以为金字塔必火星人所为

 

乔治·奥威尔同志终于坦白了自己所做的梦境

他发现悠然自得的生活憋得太久让自己失去了灵魂

他绘声绘色道：当他醒来，大汗淋漓，像是一部荒诞剧的落幕

或是内心深处浓郁愁结开始在脑细胞发芽。这时候他正靠在床头

 

他开始回忆过往的细枝末节，忽尔挥拳击额扼腕叹息

悲叹：这是一个道德的问题，一个严重的道德问题

一百年前，祖先的马队曾涉过高大陆的草地奔驰千里疆域

少年们逐个俯首接过敬飨的美酒。以孔武的手势朝天弹拨三下

落日的余辉混杂着赭红的面庞，一群病怏怏的身体瘫倒河岸

 

2

 

乔治·奥威尔娓娓吐露了梦的细节

第一次梦的幻灭来自于羸弱的身体漂泊的魂灵

第二次梦的毁灭则是游手好闲与命中注定的众缘和合

他需要重新拾起勇气，建造自己梦的工厂

起初在梦的罅隙里苟延残喘，梦开始生长

变得茁壮，他变得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梦什么来什么

把手伸向虚空，迎接的是梦实际的结构，但他并未细究

这些梦的构造和成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喊道

“别睡去，别睡去，工作吧，不要让劳动停顿，
别睡去，与昏睡搏斗，象飞行员，象星星。
别睡去，别睡去，艺术家，不要沉湎于睡眠，
你已被永恒俘虏，抵押给了时间。”☆

3

 

这其实是一个颇为尴尬的话题，它关乎了道德

关乎了一时的心境。当围墙倒下，第一个跃足先登的人

你记得他的名姓吗？他是一个人迈去了脚步

还是成为了被追逐的偶像，右手伸向前方

面部朝向太阳升起的方位，而你每每错过的

便是来自你内心驱动身体划过的痕迹

你临晨醉酒归家看到的清洁工们忙碌的身影

你还要落一滴泪花，是悲悯还是睡意萌生

猪一样死寂的沉睡的呼噜声中

迎接朝阳的人群是否和你属于一个世界

而你因为活着，却以死者的名义步履天庭的阶梯时

震颤的不只是上帝的心脏

蚁豸一样忙忙碌碌的搬运工架起的大厦

是否构成了挡住你汲取阳光分泌钙质的突发事件

你佝偻的灵魂以谦卑的姿态朝向愤怒的人群

能否抵挡得住善良的臭鸡蛋和球鞋横空的叹息

 

4

 

你拾起黑色的石子，复又落下白色的石子来演算

你的生命是否一如花苞一样需要吸收光和热时

你游移不定的手其实在一刹那注定了一切世间事件的

前因后果，心的震颤的波潮湮没了鸿蒙的记忆

你背负粗砺的硕石爬行在荒野以洗脱百年的罪孽

远处幻现出负笈经卷的红衣僧伽鱼贯佛堂消匿大野

 

5

 

在内心藏得最深的那一页纸张被我轻轻翻开

经久的雨和风侵蚀的不只是骨头和饱含水分的肉体

你耳畔传来西斯廷圣母教堂的钟声为你而鸣放

列维坦金色的秋天，草树枯黄，河水蜿蜒

这是你梦寐的墓地，墓志铭不着一字，预示了

你空空而来，空空而去，你的一生被秘密地规整为零

 

6

 

你太细腻，不只是你弹拨琴弦的手指。而且你太放任

不只是你狂扫六弦琴的疯癫。如一匹兽，永远要睁眼

蜷卧礁石，远观波动的海潮，泡沫的潮汐与心跳共振

是什么使心灵的震颤与大地步调一致，那是奔跑的猎豹

游弋于波澜中央的巨鲸，在黑暗洞窟修行的长发瑜伽师

你太细腻，不只是心跳，它来自感觉，被放大了一百倍的感官

而且你依然很任性，不只是心跳，它属于身体，你的肌肉强大了一百倍

你盲目、大胆、细腻、多变。纵使身边的风来也不及跟随你奔去的方位

 

 

7

 

你娓娓吐露出梦的细节。金字塔的迷梦

因为道德而做出的默默忏悔，是心的震颤

它挽救了梦的身体和魂灵。而解构的梦

和梦的结构，属于具象的奔跑和抽象的抵抗

你做的梦犹如建造的风车，在英格兰高地的金秋农庄

我听到“别睡去，别睡去，工作吧，不要让劳动停顿☆”

一个声音回应：第聂伯河上的大坝对农民有什么好处

 

2011-12-27 狂草于青唐

注☆：引自帕斯捷尔纳克：《夜》

[各自飘飏]

一棵树
根须深入大地的怀抱
树在长大
朝向东西南北各自的方向开放
每一个方向枝叶繁茂花朵葳蕤
我从不朝你的方位去望
你亦厌恶我朝去的方向
我们连在一起
努力的生长
朝上
缓慢地攀升
只有如此
深埋大地的根须
不至于怀疑
在外虬枝错结的枝条
是在扭打还是在拥抱
因为维系我们希望的
便是我们共同的身体
那是一棵巨大的树
根须深入大地母亲的怀抱
目标朝上
心垂大地

2011-12-1 于青唐 草就

《拾穗者》 让·弗朗索瓦·米勒 法国

《熏衣草之雾》，波洛克作，1950年，布上油画，珐琅和铝颜料

 

 

离自己走了多远[修改版]

 

■德乾恒美

 

我说：

安静，我看见了

当我触手之际

一切变得了无痕迹

 

故厝深处的佛堂

酥油灯火明明灭灭

当老迈的骨头

在时间的缝隙里

来回穿梭

我身负重伤

我闻到了硝烟味

房柱上的弹孔和

院子里的炮坑

还在发烫

 

夜晚来临

我就睡在干草垛里

醒在夏日的玛曲岸边

他们的身影忽闪忽现

孩子们沉入水底

衔出一枚枚鹅卵石

冲我笑嘻嘻

全然不知

我已泪汪汪

 

时间在有序嬗递

人从此变得老迈

村口的斜坡

再也爬不上去

就躺在河岸吧

听河水的浪声

这几百年来

不曾改变的声音

洗去我的无知

 

我像个瞎子

穿越草地、庙宇

丛林和建筑

却从未发觉

当我转身离开时

一切显得那么晚

我努力发声

朝风飘来的方向

 

总告诫自己

时刻放慢脚步

去关注

那些变迁的风

 

我爬上高山之巅

高空的气流在回旋

在丛林的深处

溪水淙淙漠然

鸟雀哑然无语

 

在很远处

我看到他们成群结队

小心地淌过河水

鱼贯入庙宇

 

在山脉的脊梁

放眼望去

村庄在云朵下盛开

炊烟融入云层

群山与群山相连绵

抵挡了萧杀的寒气

 

渐次消失的影像

在神秘的花园

吟诵赞歌与诗篇

 

起风了，细雨斜

我一鼓作气，跑下山坡

山下的居民

却不认得任何

 

夜晚总要来临

我可以睡在干草垛里

夜里能听到

玛曲的涛声

 

她说：

安静些

当我触手之际

一切消失得了无痕迹

 

2011-11-18写

2011-11-20改于宗喀

 

 

 

[我短暂的地主生涯]

 

我是这片牛舍的地主

旁人奈何不了我

这牛圈，哦，不

我的三宫六院

任我白天黑夜乱点鸳鸯谱

我拿起笔记本很认真的

开始点名、查号

我注意她很久了

今晚就1008号

我会把所有过程

包括她的身段和各种细节

记录在生产性能表格里

最后，我还要拔一根鬃毛

夹在书页间

 

2011-11-18 于宗喀